徐铸成的清华求学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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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铸成(1907-1991),江苏宜兴人,著名记者、编辑和评论家,在中国新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曾任桂林、上海《大公报》总编辑,上海《文汇报》总主笔,北京《教师报》总编辑。1956年10月,上海《文汇报》复刊,任社长兼总编辑。徐铸成曾任第一、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代表,民盟中央委员。

    世人皆知徐铸成求学北京师范大学,甚少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他也曾求学清华的一段经历。

    1926年,徐铸成借同学文凭,考入清华学校大学部政治学系,当时用名“徐锡华”。甫一入校,钟灵毓秀的清华园、中西兼有的精美建筑让徐铸成陶醉,徐铸成感到清华“真是辽旷无际,建筑则崇楼杰阁,美轮美奂,设备完美而西化,恍如置身中西合璧之大观园。”“我从小为穷学生,一旦处身此环境,放佛刘阮上天台矣。”“作为留美的预备学校,不仅课程要衔接美国的大学,生活上也要竭力‘学习’美国的生活方式。这就往往使像我这样从穷师范出身的新学生瞠目结舌。”“总之,在我看来,天堂般的环境,神仙般的生活。”

    这种震撼在很多初入清华的学生身上都曾存在。1911年入校的陈鹤琴感情浓郁地说:“我的清华时代,好像万象更新的新年,好像朝气蓬勃的春天。我的希望,非常远大;我的前途,非常光明;我的精神,非常饱满;我的勇气,非常旺盛;我的自信,非常坚强;我的自期,非常宏远。那时做人真觉得有无穷愉快。” 1925年入校的王淦昌兴奋地说:“那活泼舒适的体育馆、精致幽雅的图书馆、宏伟壮观的大礼堂、严肃坚固的科学馆,更是令我向往。我生活在这个林园似的校园里,感到无限的幸福,并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种自豪感。我从常熟家乡到上海浦东中学读书时,觉得好像进了天堂,这回更是从天堂走到了另一个更美丽的天堂。‘清华学堂’在我心目中实际上是‘清华天堂’。”

    徐铸成既有缘得入清华这座宝山,探骊得珠,自然要充分利用清华优越的学习条件,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营养,冀为异日满载步入社会之预备。他说“半年清华生活,使我各科学识有极大长进。每晚常喜钻入书库,翻阅大英百科全书及自创刊号起之《东方杂志》等,必至闭馆铃响,始猛然惊觉,匆匆离馆,盖对近代时事刊物,特有浓厚兴趣也。”

    徐铸成在清华时间仅有半年,教师中印象深者,“一为杨树达先生,博学多识,授国文,讲解明晰;一为外籍英语教师温德先生,讲课不厌其烦,务求每一学生彻底了解课文;一为讲授生物学之钱崇澍先生,我选是科,得以融会贯通生物各门之基本知识……一为体育老师马约翰先生,脸色红润……”

    与管理较为松弛的师大、北大比较,徐铸成回忆,“清华的课堂纪律一般很严肃,每月有月考,每堂功课下课前,教师必开列一批参考书的章节,在下次上课前必需读毕。学生的作息也有严格制度,如下午四时以后,所有宿舍、课堂、图书馆全部上锁,迫使学生一定要到操场、体育馆去锻炼,即是对体育最无兴趣者,也只得到室外去散步一个小时。”而在师大,“钱玄同先生每次上课时,从不看一眼学生有无缺席,用笔在点名簿上一竖到底,算是该到的学生全到了。也从不考试……”

    徐铸成说,“就当时的具体情况来说,我以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学风、制度,各有优劣。清华制度严,功课紧,每一个学生总能达到预期的教育要求,而主动去博览群书,力求深造的时间毕竟有限了。而像北大、师大这一的管理松弛,会有些‘南郭先生’按时毕业;而不少勤奋的同学,在一些教授的指导下,会在四年内在某一学科钻研出一定的成果,像朱自清、俞平伯诸先生,北大毕业时就成为有名的学者,留学回国后,分别被清华、燕京聘为教授。”

    徐铸成入的是大学部政治学系,但在本系课程学习之余,徐铸成积极参加各种学术演讲会,吸收新知。当时,清华国学研究院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李济等教授,均为一时之选,鼎鼎大名。徐铸成虽不能亲承几位大师的教会,但在通过学术演讲会瞻仰了大师风采。徐铸成回忆:“我曾听过任公先生的两次演讲,一次是讲历史研究法,内容比我在中学时代看过的他的同一题目的著作,更为精辟和简练;一次讲的是中国书法的美和如何练字,也极精辟,对后学者有极大的指导意义。”王国维先生讲“新莽量衡”,“不仅详细考证出王莽篡位后改革的度量衡制度,而且带来了他根据考证,复制出来的量衡模具。这样沉闷的题目,我这样历史知识贫乏的青年,听了也觉得津津有味,久久不忘。”在师生同乐会上,赵元任表演“全国旅行”,“从北京循京汉路南下,折入山西、陕西,东出潼关,再由河南至两湖、川、云、贵,复由两广绕赣、闽入江、浙、皖,由山东渤海至东山省,再入关回京,沿途每‘抵’一地,即说当地的土话,约略介绍当地的名胜古迹和特产。他一口气说了近一个小时,不仅时时引起哄堂大笑,而且使人确是增加不少见闻。”

    正当徐铸成在美如花圃的清华园勤快地撷取花蜜时,他曾经求学的无锡省立第三师范校长致函清华,揭发徐铸成借用他人文凭投考清华之事。

    当时具体处理徐铸成事件的是梅贻琦,他是清华学校教务长。作为一名学校管理者,他必须要依章办事。但是作为教师,他又要保护学生。面对矛盾,梅贻琦表现出了极大的灵活性。梅贻琦答复第三师范校长:该生投考时之照片与入学时核对无误;且该生入学后品学兼优,似不应追究。但第三师范校长复函气势汹汹,并附有徐铸成与徐锡华两人照片,声称如再不开除,将向教育部控告,云云。

    无奈之下,梅贻琦替徐铸成做了周到细致的安排。徐铸成回忆“月涵先生并温言慰勉,谓人生难免无挫折,要在有再接再厉,屡扑屡起之决心。言毕,出示一写就之致南开张伯苓先生介绍信,并言:‘伯苓先生为我中学老校长。我恳介你去南开学习半年,明夏再来清华插入二年级。’”梅贻琦的温言劝慰,与无锡省立第三师范校长必欲致青年于死地适形成一鲜明对照,其委曲爱护青年之一片苦心,让徐铸成大为感动,不禁“热泪潸然而下”。翌日,徐铸成便“洒泪告别清华园”。“在天堂只逗留半年,就一跤跌回了人间。”

    离开清华后,由于“南开所费不赀,父亲又收入甚菲,断无力供应,不得不重违梅约翰先生之好意。”徐铸成考入河北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国文系。以后又走上新闻之路,终成为我国一代著名记者、记者与新闻评论家。

    在徐铸成波澜壮阔的一生中,清华园的学习生活显然非常短暂。但徐铸成说 “我在清华不到一年就离开了,以后对她还很眷恋,关心她的一动一静。”1在他晚年撰写的回忆录中,他以温润的文字深情回忆了在清华学习与生活,以及对教务长梅贻琦的衷心感谢,并写下了《王国维与梁启超》、《旧清华的生活片段》、《北京的图书馆》、《从京师大学堂到北平大学》等回忆、怀念清华生活的篇章,寄托了他对这半年学习生活深深的怀念。

    (注释略;原文刊载于《水木清华》,2017年第4期,总第7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