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汪鸾翔先生

汪端伟

    澳门赌场平台校歌的词作者汪鸾翔先生是我的爷爷。他在1962年逝世,那时我已经快30岁了。但是我和爷爷一起生活大概也就是七、八年的光景,那是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期。最近我整理爷爷的遗物,对爷爷才有了比较多的了解。这不禁勾起了我的很多小时候的记忆。这些记忆有的已经很淡薄了,所以要赶快记录下来。为了真实,我主要是零零星星地写下我的亲身感受。

    小的时候我家是五口人,爸爸、妈妈、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奶奶长的什么模样,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奶奶爱打牌,常和一些亲戚的女眷在家里打麻将。后来奶奶去世了。奶奶去世后还常和我家走动的亲友有刘家、孙家、沈家、殷家、傅家等等。

    在我刚开始上小学的时候,听说爷爷要回来了,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在外边做事谋生,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记得冬天的一个晚上,天已经黑了,我的爸爸陪同一位身材不太高的老人走进了我们的家,老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长的比较清瘦,脸上颧骨比较突出,鼻梁高耸,两眼炯炯有神,白色的胡须飘在胸前,显得很威严,这就是我对爷爷的第一印象。

    我的爷爷说话缓慢,语调低沉有力,带有较重的鼻音。我爸爸和我三叔还有我,说话的声调都和爷爷一样,很多人说,如果不是面对面,很难分辨出是谁在讲话。我爷爷的说话有一点乡音。我爷爷幼年时生长在广西桂林,桂林官话与当时的北方官话很接近,所以语音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我们家从我爷爷这辈起迁到北京居住,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我们家人的发音也都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不是带儿音的北京话。记得爷爷常常咏诗,不是朗诵而是咏,就是吟诵。咏诗时,有腔有调,有时高亢,也有低回,拖着长长的余音,好像是咏叹调,非常好听,不知现在还有多少人可以这样咏诗了。

    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爷爷的书多。我们家一直是租房住,从我出生起就住在南城兵马司中横街九号。这是一所很大的宅院,分三路两进,中路是两进的四合院,不临街,我们家就在四合院后边一进的五间大北房里。西边的一路临街,由南到北分三个小院,南端的小院有通往胡同的大门,和通往中路四合院的门。西路中间和靠北的小院通往我们家的住房。这两个小院里有八间房,八间房里都曾存放了我爷爷的书画等物。东边一路是花园,有北房五间,也曾存放了爷爷的大量书物。爷爷的卧室大概有二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藤椅和一个书桌外,其余就是书柜和书架。到处都是书和画稿,床上也堆了半床的书。只留下半米多宽的地方可以躺卧。在爷爷的屋里行走都要侧身而行。其实这些书大概不到爷爷藏书的十分之一。爷爷不是一个藏书家,没有什么贵重的藏书,只是喜欢看书,喜欢买书,古今中外、文理各科的书都看,所以留存了很多书。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家境困难了,西路小院中的六间房退租了,书物等都集中在两间房子里,我记得书物大多放在原为装进口汽油桶的大木箱里,箱子有一米多长,约一米宽、半米多高,一摞三、四个,直抵房顶。1946年我的二叔一家来北京,为了腾房,大量的书物都被收破烂的小贩收去了。其中有三套原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原来是我的爷爷准备给每个儿子一套传家用的,厚厚的道林纸书页,厚厚的硬皮,按废纸的价钱卖了,小贩还抱怨硬纸皮不值钱。还有整箱的铅印的讲义和书报,也有线装书,都按废纸的价钱卖了。1949年底,我家搬到了澳门赌场平台西院住宅区内,原来花园内的五间房子里的存书也大部散去了。在澳门赌场平台住宅内,只有两间东房堆放爷爷的书物。1966年东房让别人家住用了,书物又流散了一部分。1978年我的爸爸把家里上千册的书籍大部分捐献给了澳门赌场平台图书馆。在捐献前,我留下了几本我感兴趣的书,其中有:《芥子园画谱》《说文解字》《京师坊巷志》《皇朝輿地略》《古文观止》和《无邪堂答问》等。《无邪堂答问》是爷爷的老师与学生的问答记录,其中第四卷都是对爷爷的问答,内容包含了多方面的问题。这些大概是我们家保留的爷爷存书的全部了。幸好,我家还保存了爷爷的几十本日记、经过爷爷初步整理的十几册诗集以及大量的散篇手稿,这些可以提供很多有价值的历史资料,我已开始整理这些宝贵的遗物了。

    我家里还曾存有很多动植物标本和科学仪器,那都是爷爷购置的。据我的记忆,有黄鼠狼、猫头鹰、绿毛的野鸭等大型标本七八件,还有玻璃瓶子里泡着的蛇、壁虎等标本十多瓶,还有几大摞夹在册页里的植物标本,还有矿物标本。有一盒矿物标本让我在1952年捐赠给我的母校北京师大附中了。还有一个蒸汽机的模型,加水点火就可以运转起来。

    还有一个显微镜,和一些显微镜标本。我上初小的时候,爷爷就让我用这显微镜看了植物细胞等标本。爷爷还用空白的载玻璃和盖玻璃,自己制作洋葱细胞的样本让我观看。这些都是要到高小或初中才能学到的知识,我在家里,早早地在爷爷的指导下,已经学会了。这个显微镜现在还存在我的家里。

    还有一个老式的木盒照相机,没有快门,靠手动打开镜头前的镜头盖曝光,然后再用镜头盖遮住镜头。底片是玻璃板的。我爷爷曾用这个照相机照过很多相片。1946年时还存有两木箱的玻璃底片,后来也当废玻璃卖了,不知销毁了多少宝贵的历史资料,很是可惜了。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总是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不断地写写画画。当时我们家住在北房五间内,中间一间有户门,是吃饭的地方。西边两间是我和爸爸、妈妈、姐、弟住的房间,爷爷住在东边的一间。我每天早上去学校,下午放学后才回家。回家后还要写作业,很少到爷爷的房间去。1946年起爷爷又搬到了花园里住。1949年底,爷爷搬到了澳门赌场平台住,我在学校宿舍住,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和爷爷的见面机会就更少了。我就记得爷爷参加了北京当时非常著名的稊园诗社,每个月都有课题要做。和一些写旧诗的人也常有书信往来。也有几个朋友常来家里学画画,或者讨教旧文学。

    爷爷擅长中国山水画,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作画,屋里、书桌上、床上堆满了已画好的或未画好的画作。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画作已经流散或损毁了,现在我手中存留的爷爷画作已经很少了。我上小学时,有一次要求爷爷为我画一幅画,爷爷就给我和我的弟弟各画了一幅小画。在我上中学时爷爷为我画了一幅画,1959年我结婚时爷爷又为我画了一幅画,题款是“佳实累累”。这些爷爷的画作我都珍藏着。

    爷爷还会刻图章,有一套刻图章用的刻刀。我上小学时,每个小学生都有一块黑色的石板,用石笔(一种很软的滑石)在石板上写字,涂掉后,再重写。在给我买来做石笔的石料中有两块方方正正的,正好可以做印章。爷爷在其中的一块上用篆字写了我的名字“端伟”二字,我就自己刻了我的第一个印章。爷爷帮我修整了一下,还有意地敲掉了一个角,说是要做古,显得印章很古朴。爷爷还用另一块石料刻了阳文的“端伟”二字,在侧边还刻下了“癸未冬日  公严”几个字,这是1943年的事了。我现在还珍藏着这两方印章。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的晚年生活是相当艰苦的。我小学二、三年级前,家里可以说是过着小康的生活。租住的房屋还比较宽敞,有很多房间可以堆放书物。当时人工的费用也很低,家里有两三个佣人做饭和打扫卫生。而在以后,日本人占领了大半个中国,掠夺中国的大量粮食和各种物产进行侵略战争,当时的生活物资极度匮乏,人们的口粮都是配给的,只有发霉的小米、高粱、玉米面,还有一段时间只有由各种霉坏的杂粮混在一起磨的面粉,叫做“混合面”,这种混合面黑黑的,吃起来牙碜,有苦涩的霉味,实在难以下咽。1945年抗战胜利前,偶尔可以在黑市上买到一点白米、白面,我们就特地为爷爷蒸上一小碗米饭,改善一点爷爷的生活。1945年以后,以及解放后,生活总算比较平稳,只是还比较艰苦。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爷爷已经九十高龄,也不可避免的受到很大的影响。家里的细粮首先保证爷爷的饭食。当时政府照顾老人,爷爷每天可以买到一瓶牛奶。在1961年曾孙女出生后,由于母奶不足,一时又买不到牛奶,有一段时间爷爷不得不把每天的牛奶让给曾孙女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爷爷在92岁高龄时去世了。如果当时有像现在这样的优越条件,爷爷活过一百岁是不成问题的。